徐志摩诗集: 爱的灵感

  哈代,厌世的,不爱活的,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

  这回再不用怨言,

  不妨事了,你先坐著吧,

  一个黑影蒙住他的眼?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去了,他再不漏脸。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八十八年不是容易过,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老头活该他的受,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扛著一肩思想的重负,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著我,

  早晚都不得放手。

  (她脸上浮著莲花似的笑)

  为什么放著甜的不尝,

  拥著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暖和的座儿不坐,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偏挑那阴凄的调儿唱,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辣味儿辣得口破,

  我就像是一朵云,一朵

  他是天生那老骨头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一对眼拖著看人,

  不见分量,阳光抱著我,

  他看著了谁谁就遭殃,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你不用跟他讲情!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他就爱把世界剖著瞧,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是玫瑰也给拆坏;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他没有那画眉的纤巧,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他有夜鴞的古怪!

  是橙子吧,上口甜著哪——

  古怪,他争的就只一点——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一点「灵魂的自由」,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也不是成心跟谁翻脸,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认真就得认个透。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他可不是没有他的爱——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他爱真诚,爱慈悲,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人生就说是一场梦幻,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也不能没有安慰。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这日子你怪得他惆怅,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怪得他话里有刺,

  我只要你睁著眼,就这样,

  他说乐观是「死尸脸上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抹著粉,搽著胭脂!」

  在你的泪水里开著花,

  这不是完全放弃希冀,

  我陶醉著它们的幽香,

  宇宙还得往下延,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但如果前途还有生机,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思想先不能随便。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为维护这思想的尊严,

  就这一晌,让你的热情,

  诗人他不敢怠惰,

  像阳光照著一流幽涧,

  高擎著理想,睁大著眼,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抉剔人生的错误。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现在他去了再不说话。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你听这四野的静),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他爱忘了他就忘了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天吊明哲的凋零)!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著你,

  真像情人似的说著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乾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绿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著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只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疑心,女于是有疑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上,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学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著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以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疑。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

  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

  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

  我只企望著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

  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

  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

  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字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

  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

  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

  它那原来清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吧?再不畏惧,

  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

  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

  穿著大布,脚登著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

  手搅著泥,头戴著炎阳,

  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

  一颗热心抵挡著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

  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

  涂著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

  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

  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

  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

  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

  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

  (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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