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短篇小说】三姐

结婚的前一夜,三姐咬着我的耳根说,明天晚上我就逃跑,去新疆找桂花,我有她在新疆的地址,她现在过得可好呢,以后我把你也带到那里去,你要告诉了别人,我就撕烂你的嘴!说着三姐把她手里捏出汗的3.85元塞在了我的手里,命令我,别乱花了,留下买本子用,以后再没有钱给你了!我听了,既心酸又害怕。桂花是从我村嫁到邻村的姑娘,结婚的第三天就逃跑了,好几年没有消息,男方家里向桂花娘家要人,差点闹出人命来了。我认为三姐学桂花逃婚主要是因为恨父母,她也希望有一天赤脚医生来向父母要人,希望闹出人命来。我担心得要命,却无力制止三姐,她是强者,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有用语言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权利,我永远只是一个需要她来保护的弱者,她“发表”的任何言论,我只是一听众而已,愣是一哑巴。等待悲剧再度发生,又是我唯一的选择。

  没多久老爸也回来了,我说,老头,今天回来这么早,不怕扣奖金?

挣钱本来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有钱挣的日子三姐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像父母说的是能捣腾出事儿来的孩子了,她没黑没明地坐在草堆里编啊编,还带了好几个徒弟,被吹捧得屁颠屁颠的。那时村里刚通了电,已经像是站在了成功的边缘上的三姐每天晚上都要秉灯夜战,但,刚熬了几个通宵,母亲就舍不得让三姐用电了,坚决反对三姐晚上编摇篮,三姐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了好一阵子母亲,憋足劲一甩手把电灯关了,“噗嗤”又点起了原始的煤油灯。三姐什么时候开始恨母亲的,此前我并没有发现,但那天又点起了煤油灯的三姐恨母亲的眼神,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在心爱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电灯下面写作业的权利,也是这样被三姐连带剥夺了的。当时三姐并没有因牵连我而表现出一丝愧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更像鹰隼一样锐利了,手飞快地编摇篮时,眼睛也能看见我写的错字,我写错一个她就打一下我的脑袋,那时我并不知道脑袋会越打越笨,明白这些事理而且发现自己很笨的时候,三姐早己不打我的脑袋了,不然,我没有进入清华北大的账非要算在三姐的头上不可。

  老妈说,成。

那个时期,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农村,被退了婚的女孩子比现在离了婚的女人还难嫁,就和重残疾差不多,又因为三姐必须要“高价预售”以偿还欠下的刘家的礼金,她真被刘家老爹言准成了老大难。村里有人讥笑三姐太“野”,刘家不要活该;有人唏嘘三姐能干,刘家有眼无珠……说一千道一万,父亲脸上横竖没有光,暗地里托媒人尽快把三姐订出去,不管对方什么家庭条件,只要肯给200元礼金就行!

  我说,好啊,老爹你等我把头发洗洗。

挨了打的三姐那天没有流一滴眼泪,晚上睡觉的时候,三姐忽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神经质地从被窝里蹦了出来,光着身子站在我俩睡觉的土炕正中央,“唰”、“唰”两下把两条细麻花辫子从前肩摔到背后,眼里闪着泪花大义凛然地宣誓,我不去山里,从明天开始我就学编“茶垫儿”,我要挣钱把背罗锅家的臭钱还了。我吓傻了,仰头看三姐,活活一个英勇就义时的刘胡兰!我后脖跟凉飕飕的,似乎一下子就又闻到了三姐退婚战的火药味!

  老妈说,买完了,回家吧,我说我难得放假回来,陪你再逛逛。

就像三姐无权选择自己该不该来到世界上一样,婚日定在了腊月二十八日,三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农村老家在婚嫁择日方面是很有讲究的,腊月二十以后一般是不出嫁女儿的,尤其年尾巴上,出嫁女儿是有“赶出门”的意思的。不知道父母当时到底是啥意思,三姐的泪水就流得“哗、哗”的。但终究还是要面对,三姐哭过之后,把她编摇篮挣来的钱全拿出来,疯狂地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又一套的嫁衣,喇叭裤直扫得院子里的尘土打圈儿,父母看着心疼得直冒冷汗。我发现三姐双目注满了对父母的仇恨。

十一长假,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懂得讨厌三姐并做出反抗,是从帮三姐做饭开始的。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从我懂得用眼睛看东西,就看见三姐在给我们九口之家做饭了。那时母亲总是没完没了地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下雨下雪天都不例外,但挣到的工分却总是很少,后来连二姐也拉去挣工分了,可仍然分不到能饱一家人肚子的口粮。因此,三姐做饭的时期只能给每人做一碗饭,算是无形给她减了压。记忆最深处的做饭的三姐,只比面板高一头,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时站在一个足有一尺多高的木头墩子上,胳膊用力时小屁股蛋也随着扭啊扭的,像戏台上的丑角在逗人发笑!一顿饭做下来,三姐就成了一个满脸污垢的小面人。帮三姐做饭,我的任务是用稼秆烧水煮面,夏天还好,不论玉米秆还是高梁秆都是上一年的稼物,一见火就燃起来了,一大锅足够一个人洗澡的水用不了多久就能烧开;秋冬就很糟糕了,因为是秋天刚收获不久的稼秆,只干了表层,中心甚至结了冰,所以使尽招数也烧不开一锅水,三姐仿佛深得大人说的“火要空心,人要实心”的要领,让我把稼秆在灶洞里悬空了不停地抖动,我仿效,竟灭了火!三姐就用脚踹我的屁股。我泪眼婆娑地不知所措,三姐三两下撕下一大把稼秆的叶子放入灶洞,然后翘起屁股用嘴对着灶洞吹气,火就又着了起来。我铭记在心,仿效,挺管用。一大锅水终于开了,三姐把切好的面条放入锅中,却发现我用完了稼秆叶,在最关键的时刻只剩潮湿的光秆在灶洞里冒黑烟,又因为煮的是高梁或者玉米面条,本来就容易黏结,于是一锅面条成了糨糊,三姐就又狠狠地踹我的屁股,还把我的头推到冒着腾腾热气的锅边,猪头,你看看面条成了什么样?重复推了我好几次,几近毁容,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在她冷不防的时候还她一脚,并给母亲告状说是三姐自己煮坏了面条反而打我。每每此时,母亲就拿起笤帚也打三姐的屁股,直到三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母亲才罢手,算是替我报足了仇。每次母亲打三姐的时候,三姐就用牛眼睛瞪着我,意思是,你等着!但后来就又把此事忘了。

  得,等着……

剜了我的双眼,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又看见了三姐。

  罢,头发得明天染了。

摘要:
一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痛苦地满院

  等我带老妈逛完,我们两个人就好像跑了一个3000米,怎一个累子了得。

三姐竟回门来了!像变了个人,笑吟吟地挨着母亲坐下,母亲显得也很高兴,像是见到了几年未归的女儿,全身上下打量着三姐,急切地询问在婆婆家的吃啦,住啦,习俗啦,两个人好像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儿。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因我的心跟随三姐已经在新疆流浪多日,就因我望着冰冷的夜空为再也见不到三姐哭了几夜,差点连除夕夜都搭上了。三姐没有发现我在愤慨一个信口雌黄的人,嘻嘻哈哈的和大家照了个面,匆匆忙忙就和她亲爱的赤脚医生回去翻年去了,可我的心却被三姐扔在了年的这边,怎么也翻不过去。

  而这一次,我没敢回过头,我不敢许诺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下一次会是什么境况,一种胆怯油然而生。

三姐的眼里只有钱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三到了目的地,我呦呵一声,这地方,怎么不认识了!

那时农村的计划生育已经落实到各家各户,每对夫妻只允许生两个孩子,多生一胎罚款500元呢。队长没想到他罚款的速度比三姐生孩子的速度慢了半拍,他罚到三姐的门上时,三姐的四女儿已经出生了,队长就把“超一”和“超二”的罚款合到一起,共1500元!三姐一听就急了,别人家多生一胎罚款500,到我家为啥是1500呢?队长解释说,超一胎罚款500,超两胎就加倍罚款!

  过了一会,父亲说该回去了,我默然。

  诚然,我回来了,只不过,过了很久。

可能是罚款罚疼了三姐的心,三姐的肚子竟然闲了下来,一闲就是两年多。四丫头三岁的时候,有一次三姐隔墙听见村人背地里称赤脚医生为
“没儿汉”,三姐气得差点吐出血来,九十年代咋还和旧社会一个松样呢!别人的讥笑传到了父母的耳朵里,母亲就又坐不住了,开始撺掇,已经生了四个了,还怕多一个?只要老天爷的眼睛还没有瞎掉,再生一个一定是男娃子。经不住母亲几句劝,三姐的肚子又挺得像生产队里扣在地上的大铁锅,面部是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表情。

  我四处蹦哒,处处停留,不知道是想要借此忆起往昔,还是想要记住所见之物,怕下次来又会惊慌。

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痛苦地满院子转圈儿;母亲则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以泪洗面,表示忏悔。只有两岁多的二姐像个没事人,却没有逃过接生婆四奶横来的一劫,四奶说,我这多半辈子亲手接了整整七十八个孩子了,还从没见过满口乳牙的崽儿猜不准确大肚子婆娘怀着啥的!说到关键处,四奶戳一指二姐的额头,就你这个二丫,三岁还不到,离换乳牙还早呢,竟不知道自己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哇……!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二姐没哭,是三姐哭了,吓得四奶哆哆嗦嗦的,心说,哎呀,这丫头可是了不得!

  母亲大人摸摸我的头发,跟摸小狗似的,说,宿,白头发又长上来了。

渐渐长大的三姐是个让人生厌的孩子,就因为她手快、嘴快,胆忒大。家里的传统历来就是一件衣服大的穿了二的穿,二的穿了三的穿,这样才算物尽其用,毫不浪费,但到三姐那里就行不通了,有了强烈抗议,为什么穿破衣服的总是我?父母就噎住了,本来觉得很简单的问题,却不知怎么回答了。三姐敢把亲戚们像传递火炬一样传递来的点心从父亲的“保险柜”拿出来吃掉,敢从阎王殿一样的生产队场里偷玉米、土豆回家,还敢大着嗓门向队长讨要我家迟迟分不到手的粮食。那年月大人除了干活挣工分就是开批斗会生孩子,每家都有一窝孩子,孩子们除了打“内战”就是打“外战”。打架是三姐的强项,姐姐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但有外来“侵略者”时,她就又和姐姐们结盟一致对外了。那时姐弟们都靠三姐保驾护航呢。让父母大惊失色的是,三姐敢把前来通知父亲去挨批斗的小会计撵出门去,父母暴打一顿三姐后,感到又无可奈何,就叹气,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惹事的。

  老爹说,洗什么洗,又不让你去相亲!

山里的那位赤脚医生在家排行老六,识文断字的,可惜是个背罗锅。虽然也就二十来岁,却比三姐大了整整十岁。赤脚医生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排着队等待找媳妇成家呢,所以家境如何自然不用多说。喝定婚酒那天,三姐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给对方家前来定婚的长辈们敬酒,母亲迫不得己就又动用了最常用的招数——打屁股!挨了打,三姐就真去敬酒了,牙关咬得“咯嘣”脆响,像在吃大豆。

  竹篙撑水却没有渔舟唱晚,时间不对;青山绿水却没有窈窕淑女,君子不得逑。

  我心想,老妈,我咋办啊,这刚染了一半啊,果然见色忘女啊。

连母亲都不知道“茶垫儿”为何物的时候,三姐己学成归来,把颜料里浸泡过的彩色苞米皮缠在一撮手指一样粗的小米、小麦秆上,然后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编成大小不等的方形或圆形椅子垫、茶几垫、暖壶垫等,总称“茶垫儿”。全套工序熟练之后,三姐一门心思地只编摇篮了。“摇篮”说直观一点更像没有提手的大提筐,不知那种所谓的摇篮到底能不能承受一个婴儿的重量,至关重要的它们是要进城市人家的“艺术品”,价钱非常可观,因此三姐满脸无可厚非地荡漾着骄傲和喜悦。

  我看着手机照下的照片里,我也不是当初那稚嫩的面庞,我拼命张望着四周,寻找这四周景物当年的模样,非要和时间较量,寻出点遗漏的痕迹,我,终将会失望。

  我说爹,我还顶着一头染发剂呢……

三姐排队等侯在南下列车的站台上,摔给我一个不再倔强的、陌生得让我眼疼的背影。

  父亲遇到一年过半百的男人,相谈甚欢,我知道父亲是山里长大的,难免触景生情,不便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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