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

每天放学回家,我准能看见桌上摆着一个大碗,上面扣着一个盘子,用手摸摸,热乎乎的。那就是奶奶给我爸做的油茶面,等他下班回来吃。我经常偷偷掀开盘子,把脸埋进碗里迅速“吸溜”一口,再飞快地把盘子盖上。

(三)

因为我偷吃,家里有几样东西奶奶不大让我去买。一个是芝麻酱,我拿碗去打,回来的路上边走边舔,舔得碗边上全是。一个是醋,我一路走一路小口小口地喝,全然不计后果,到家以后胃里火烧火燎的。

 
隔壁间是一个一层楼的小房间,之前是余家三兄弟一起放柴火的地方,后来,有一天余家二嫂发现自己家刚刚劈的柴火少了五根,脸黑脸黑地就跑去跟丈夫告状,“连几根柴火也要,真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臭婊子。”

据说几个孩子里面,奶奶最宠我大哥,但大哥和我年龄相差太远,所以我对他得宠这件事没有太多感觉。我只记得大哥对奶奶非常孝顺。奶奶70岁那年突然因中风而半身不遂,大哥每天中午背着奶奶去医院扎针灸,身后跟着一大串胡同里的小孩儿起哄,编着歌儿嘲笑他。大哥怕奶奶为此伤心,干脆自学针灸,在家给奶奶扎。我看见过他那个方方正正的包,一打开,全是长长短短的银针,给奶奶扎之前,他就对照着书本,在自己身上做试验。

 
刚刚洗完衣服回来的大嫂刚好从窗边经过,到了操场弄堂之后,把积满污垢的黄色提桶一踢,洗好的衣服粘着地上的灰尘柴火屑散落了一地,然后大声喊了一声“臭婊子洗完衣服回来了,你们过来领自己的衣服回去。”

奶奶1973年去世,我13岁。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她没能享上我的福。

 
然后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丈夫身边,她的男人前两天刚刚好跟朋友鬼混遇到了车祸。绑着半边腿的石膏正躺在靠路边的一套小屋子里面,接下来,余家二嫂夫妻俩听到了他们在里面嘀咕了一个中午,做好的午饭也不出来吃,余家二嫂夫妻跟还没有结婚的余家三弟根本都不敢进去叫他们,就由余奶奶负责把饭送到里面去。

梦见奶奶在南河沿骑车的时候她还活着。我在梦里惊愕无比,拼命向她摆手,叫她赶快下来,危险,但我喊不出声音来。没想到这番梦境我竟然记了几十年,并且成为了今天我为奶奶写下这些文字的线索。

 
当天下午,于家三兄弟就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分家大战,碗碟瓢泼一分为三,遇上不可以分割的水缸,余家大哥拄着一根老旧的棍子,一拐一拐地靠近那里,然后用力一砸,把水缸砸得稀巴烂。然后再一拐一拐地爬上那座木梯,去拆掉绑在铁棍子上面的电话线。那台公用的电话,是大嫂结婚的时候娘家人送来的礼物,已经用了快十年了,乳白色的话筒已经变成了乳黄色,现在,大哥要把它搬回到自己的房子里面。

 
余奶奶依旧拿着他的小板凳坐在小儿子的屋门前,眼中不时地闪着泪光,五岁的于佳怯怯地拉着妈妈的衣角站在小弄堂的另外一边,不敢过去靠着奶奶坐,她妈妈跟她说,“你奶奶就是个老巫婆,不然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些儿子呢?”

 
于佳不敢吭声,用着自己的玩具车把自己的衣服从奶奶的房间里面拉出来,一小车一小车地推,妈妈告诉她今晚不允许再跟奶奶一起睡了,她要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去。她一件件地搁在红色三轮玩具车上面,一点点地往回拉,拉了一个下午才把自己的衣服都挪对了位。

 
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在分割各种家具,数数,然后分为三份,有时候,分为四分。

 
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都挎着一两个红色的篮子,透过那细长的格子,于佳看到里面有一些有泛油的脆 
皮烧鸭,还有橘子凹凸不平的纹理,还有花花绿绿的各色糖果,那些人都是平日里没有怎么见过的面孔,那天是除夕,外出的年轻人都回来了。经过于佳门口时总会被争吵声或者碗碟摔坏的声音吓到,总忍不住探进半个头看发生了什么。听说在分家,礼节性地劝慰了两句之后就提着烧酒与烧鸭离开了。

 
快到七点的时候,他们兄弟妥协决定把耕地、果树那些留到大年初几再抽签做决定,然后发现,除了那些碗碟瓢泼桌椅之外,还剩下余奶奶没有分。

 
三兄弟陷入了一阵沉默,许久,大哥开口对三弟说,“你既然还没有结婚,房间还是有的,那么你可不可以先跟啊嫂一起住?”

  三弟立马反对,“哇,你这样子说话是不会诅咒我娶不到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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